風來過,只是未曾留下足跡
來自草原的故事
風來過,只是未曾留下足跡
來自草原的故事
夜深。
檯燈下,那顆紅豆大小的玉髓卵石映著微光。
多年來,它一直放在他的書房裡那個玻璃櫃的角落裡。
他已經想不起是在何時何地撿回來的,但依稀記得它曾經鮮亮奪目。
他把明早要用的稿子寄到自己的信箱,正要關上平板電腦。忽然,收件匣跳出一封新郵件。
沒有主旨,只有一行字:
「你還好嗎?」
又是詐騙信!他皺眉,正要刪除,卻猛然一愣--
署名:阿風。
胸口一緊。
這不可能!
這名字,除了她,世上沒人知道。
他下意識從櫃子拿出那玉石,耳邊彷彿又聽見草原上的風聲。
*****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北方初夏的草原,高山仍殘白雪,空氣清澈而涼爽。
她說自己來自一個幾乎只存在於傳說的民族:
「老人常說,祖先曾有輝煌的城池和家園,但近千年前一場戰爭毀了一切。綠洲化為荒漠,族人被風沙吞沒,連名字都沒留下。」
她的漢語流利,卻帶著柔和的異國腔調。營火搖曳,她的眼神深邃遙遠,仿佛隨時會消失。
她的名字是一串困難的舌顫音,他怎麼也唸不準。最後他只取尾音「hong」的諧音,喊她--阿風,意思是「風」。
「因為妳像春風,帶來花香。」他打趣著說。
「大概只有你會這樣叫我吧!」她笑了。
那個夏天,他們騎馬馳騁草原,看牛羊在草浪間起伏,撿拾溪水裡閃亮的石子。
臨走時,她把石子一顆顆灑回溪水裡:
「石頭在水裡才有美麗的光澤,離開了,就只是普通礫石。」
他曾帶她進城。一路上,她總像孩子般拉著他的袖角,仰望那份繁華。
夏天結束,快得像一陣風。
回到蒙古包,她問:「你該回去了吧?」他沒回答。
「總有一天,我也要出國。國外應該比這裡更繁華吧?」
他淡淡地回答:「得看是哪個『國外』。世界很大,每處都有自己的問題。妳要真去了,未必比這裡快樂。」
她沉默不語。
一天清晨,她消失了,只留下一張字條:
「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。」
直到那時,他才驚覺自己對她幾乎一無所知。
她就像風,不留痕跡。
那夜,他把夏天的照片一張張撕碎。唯獨在背包角落,他發現一顆被遺落的玉卵石。
*****
收到email的次日,她又來信:
「我病了。趁還能走,陪我回草原,好嗎?」
他從沒想過會在二十年後重返草原,更沒想過再見她。
臨行前,他把那顆石子放進了口袋。
她出現的那一刻,他怔住了。
短髮、牛仔褲、運動衫,背著黑色的Armani戶外背包。
走向蒙古包的路上,她仍像從前那樣拉著他的袖口,與他併行。除了偶爾幾聲乾咳,她幾乎沒變。
他忍不住讚美她的美麗。她幽幽地說:
「其實我們都老了。」
藍天下草色依舊,白雲悠悠。
她策馬前行,回頭對他柔柔地笑著。
他追上時,她說:
「這些年,我常懷疑那個夏天只是一個夢境。直到你再出現,我才知道這些真的發生過。」
他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甜意。
夜裡,風聲大作。她咳得厲害,渾身發燙。
他追問,她卻只說:
「沒事的…天亮就會好了。」
清晨,他伸手一探,身邊已空。
篝火餘燼微弱,只有他的馬在遠處低頭啃草。
她,又消失了。
他翻遍溪谷與丘陵,聲嘶力竭,什麼也沒找到。
回到蒙古包,枕邊卻多了一張泛黃的明信片。
金門大橋的照片,背面寫著:
「Can’t wait to see you here!」
署名是一個西方男子,收件人--是她,上面有她老家的地址。
*****
那是一棟老蘇聯式紅磚公寓。
一位佝僂的老婦來應門。
聽完他的描述,她沉默良久,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相片。
照片裡的阿風,眉眼依稀仍有當年的孤寂與美麗,卻已經掩不住歲月的痕跡,和兩天前草原上的她有明顯的差距。
「她出國快二十年了,嫁給一個富商,後來繼承了那人的遺產。
這是她去年寄來的照片,還說要接我過去住,但我不肯離開老家,沒答應。沒想到,她過沒多久就過世了。」
他腦中一片空白。
手伸進口袋攥著那顆卵石,好像那是此刻唯一他所能掌握到的真實的東西。
*****
回到城市,他望著平板發呆。
那個夏天,還有這兩日的重逢,真的存在過嗎?
螢幕一閃,提示:您有一封新郵件。
預覽顯示:
「謝謝你,親愛的。若有來世,不知道我們還會再遇見嗎?」
他猛地點開--
信件不見了--連同這幾天與她的所有通訊,全都消失。
只剩下一封未讀郵件。
寄件人:他自己。
主旨:明天要用的稿子。
窗外泛白,下起細雨。
櫃子裡的玉石靜靜躺在暗沉的角落,失去光澤,如同一場被時間遺忘的舊夢。
他閉上眼,恍惚間,他好像聽到馬蹄聲遠去,夾雜著她漸漸褪色的低語:
「這世上,大概只有你會叫我阿風……」
忽然間,他驚覺自己竟已想不起她的容貌,也忘了那片草原的名字。
窗外,雨淅淅瀝瀝地下著…。
